罗斯巴德教授与利息理论(一)

Roger W. Garrison, “Professor Rothbard and the Theory of Interest” in The Pure Time-Preference Theory of Interest, Jeffrey M. Herbener, ed. (Auburn: the Ludwig von Mises Institute, 2011).

熊越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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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息理论透视

我们越来越依据个体经济学家所选的专业领域(比如规制,或金融理论,或货币理论)来对他们进行分类。经济学家则因为一些专门的洞见或者假说而为人所知,这些洞见或者假说把他们的分析与别人的区别开来——寻租行为、有效市场假说,或者所谓的理性预期。他们的知名度和专业地位直接与经济学家对方法的专注程度,以及他们愿意把分析推演到何种程度成正比。

掌握这些专门的洞见对经济学研究者来说并不困难——除非它们的阐述者固执己见,暴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含意,导致对真理的根本内涵的质疑。困难在于理解所有这些分散的洞见如何结合在一起,从而形成一个连贯的经济见解。比如,理性预期和政治商业周期就难以调和。研究者们很快便发现,讨巧的解决之道是选定一个领域,在该领域中专注于一个想法,而把其他的留给别人。尽管提高专业化程度的代价,是牺牲对经济学更广泛考虑的理解和鉴识。

罗斯巴德教授为研究者们提供了一种更有价值、但要求更高的选择——一种连贯而全面地研究人、经济与国家的方法。他的经济学论文为看待经济关系提供了一个极佳的综合见解,这个见解无视专家们为自己所在的子学科人为划定的界限。作为一个整体,他的著作进一步提高了综合的水平。他把自由的经济学和自由的伦理学结合在一起,共同帮助我们理解这个孕育于自由之中的国家的历史。虽然经济学、伦理学和历史学在学术界是不同的学科,但罗斯巴德教授认为它们是在一个单一学科之中的不同透视。通过把自己的想法重新包装为自由意志主义研究,他提供了一个连贯而全面的世界观。

因此,要充分理解罗斯巴德教授的成就,就需要我们认识到其贡献的广度。然而,为了细致考虑奥地利学派利息理论和罗斯巴德教授对它的处理,我多少有些心有不甘地缩小了关注的焦点。这就好比我们试图通过关注一块特定的石头,去欣赏一个技艺精湛的石匠的杰作。但至少,我们已经挑选了一块有趣并能说明问题的石头:告诉我你的利息理论,我能猜出你其余的经济学是哪一派。利息只是利润的另一种说法?那你是李嘉图主义者。收区利息就是剥削劳工?那你是马克思主义者。利率完全取决于资本增长率?那你是奈特主义者。利息本质上是一种货币现象?那你是凯恩斯主义者。

罗斯巴德教授并不是其中任何一个。这一点毋庸置疑。当我们开始区分罗斯巴德主义者和费雪主义者,争议就出现了。是像欧文·费雪说的那样,由市场参与者的时间偏好和资本的生产力各自共同决定利率?还是时间偏好(对未来的系统性折现)独自产生了我们称之为利息的报酬。

罗斯巴德教授采纳了后一种观点,这应当归功于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借用米尔顿·弗里德曼的措辞,我们可以说,利息时时处处都是一种时间偏好现象,正如通货膨胀时时处处都是一种货币现象。罗斯巴德捍卫时间偏好利息理论,并把该理论用作自己经济学论文的基石,这启发了本文的其余部分。

要素的生产力

那些从罗斯巴德教授那里学到自己的利息理论的人,已经学会了对在分配股份或者要素归属的文献中使用(大量使用)“生产力”一词持怀疑态度。我们以某种组合的形式运用生产要素(土地、劳动和资本)来生产产品。认为要素具有“生产力”的观点,和我们对“要素是什么以及它们能做什么”的理解密不可分。但是,在此意义之上使用这个术语,并没有特别暗示独立要素的价值或者利息现象。

在使用的其他要素数量不变的情况下,一单位额外的某种生产要素的量,会使产量增加。每种要素都在边际上具有生产力。这种以价值的形式衡量的边际生产力,对要素的价格(一亩地、一小时劳动或一单位资本品的服务的价格)有着重要的含意。通过定价机制,产品的价值,以与其边际产品的价值一致的方式,被归属回单个要素。然而,归属的过程和与利率相关的一些问题之间,并没有简单或直接的关系。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中,用更大的篇幅来讨论要素价格和利率之间的关系。

一种生产要素能够让产出的价值超过生产要素加在一起的价值吗?如果这种要素存在,它就会具有一种非比寻常的生产力。这种要素会产生剩余价值。如果对所谓剩余价值来源的探究仅限于考虑单个生产要素的本质,可能的答案将为数不多。然而,一份对持不同立场者的调查颇能说明问题。我们无需深挖经济思想史,也能发现四种观点,它们合在一起,便可穷尽各种可能性。

弗朗索瓦·魁奈(François Quesnay)认为,只有土地能产生剩余。土壤内在的生产力使得一定量的玉米——作为种子和劳动者的食物——增产为更多的玉米。土地的自然繁殖力概念是重农主义思想的根源。

卡尔·马克思认为,只有劳动才能产生剩余价值。离开劳动,我们无法生产出任何东西。因此,这一要素是一切价值的终极来源。从其他要素那里得到的收入,代表的不是这些要素的生产力,而是对劳动的剥削。

弗兰克·奈特认为,只有一种生产要素,而它应该是资本。他没有从要素产生剩余的观点出发,而是从产生流量的存量角度出发进行论证。资本由各种有着存量维度(土地、机器、人力资本)的投入构成;相应的流量是年产出扣除维护成本。净产出是资本生产力的结果。净产出除以资本存量就是利率。

约瑟夫·熊彼特追随里昂·瓦尔拉斯,否认存在任何需要解释的剩余。在长期一般均衡下,归属到几种生产要素的价值总额必然完全耗尽经济体产出的价值。熊彼特坚持认为,从长期来看,利率必须是零;我们实际观察到的正利率,则被理解为一个非均衡的现象。

我们可以在这里稍作停顿,做一个期中考试:哪些生产要素真正具有生产力?(a)土地;(b)劳动;(c)资本;(d)以上都不是。魁奈、马克思、奈特和熊彼特会分别选择(a)、(b)、(c)和(d)项。罗斯巴德教授会拒绝这个问题。一旦我们充分考虑投入和产出的时间模式,以及时间偏好对其相对值的影响,在此意义上的生产力概念——进而是这种生产力的来源问题——都将不复存在。

类比、时间偏好与驴桥定理

在多数情况下,被当作资本和利息理论的分析建构都是窃取论点(question-begging) 的类比。硬饼干不易腐败;羊会繁殖;仙人掌会生长。这些事物的增长率(硬饼干是零)在维度上和利率类似。利率是基于对产出减投入的价值和投入的价值的比较。人们容易认为隐含的价值增长类似于羊或仙人掌的物理增长率。但是这个类比成立吗?如果不成立,那么一个全羊群经济的经济学或者一株仙人掌的经济学将会导致一场利率和增长率的无望混淆。

我们可以澄清这种有助于掩盖时间偏好现象的类比。据门格尔定律(Menger’s Law),目的的价值可以被归属回使这些目的成为可能的手段。但如果目的(生产过程的最终产出)存在于未来,其现在价值将在市场参与者的意识中进行折现。市场中对产品的一般偏好,是喜欢较早的产出胜过较迟的产出,这和(或者说应该和)喜欢较多的产出胜过较少的产品是同一种情况。市场参与者会对未来进行折现。一个特定个体会在何种程度上进行折现取决于他自己的时间偏好,而这又取决于他的具体情况。

在市场中,我们按照相应的(未来)目的折现后的价值,对现在存在的手段在进行估值。因为这个折现,现在存在的生产要素的总价值,要低于这些要素可能产生的未来产出的价值。宣称在使用投入和出现产出之间存在着价值“增长”具有误导性。而(投入和产出之间的)这一价值差异,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构成“剩余”。

(正)时间偏好(希望更早达到目标而不是更迟达到的普遍偏好)的存在,对被称为利息的市场现象的出现来说,既是充分的也是必要的。如果市场参与者的特征是普遍不关心自己的目的何时实现,不关心产出在时间上的远近,那么手段、投入的价值就会反映它们对产品生产贡献的完整、未折现的价值。价值差异、利息回报将不复存在。如果市场参与者对未来进行折现,那么现在投入的价值,将系统性地小于未来产出的价值。这个价值的差异就是利息。

这些命题对所有生产过程都成立。投入可能在某些文字、生物学意义上增长为产出,或者投入可以通过一些技术先进或技术落后的生产过程的形式转换成产出。事实上,通过对措辞的适当修改,建立(正)时间偏好是生产经济中出现利息的充要条件这一命题,也可以被应用到纯交换经济中去:承诺在未来交付的财货会在折现后交换现在可用的财货。

时间偏好利息理论不仅为我们提供了对利息现象的坚实理解,还为无论哪种变量的生产力理论提供了一个驴桥定理,或者说决定性考验。一种特定投入,或要素,在某种意义上可能具有生产力,甚至特别具有生产力。然而,这种生产力和利息现象之间,不存在简单关系。罗斯巴德教授孜孜不倦地提出关键问题:为什么该要素生产的能力没有完全在其市场价格中体现出来呢?

当然,答案是折现是时间偏好存在的直接暗示。帮助生产的生产要素的产出存在于未来。那么,要素本身的市场价值会做相应折现。某特定要素具有很高生产力的论点,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其价格很高,但它没有,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它的价格没有更高。也就是说,生产力没有,也不能解释为什么要素价格未能用尽未经折现的产品生产的贡献。

[1] Reprinted by Man, Economy, and Liberty, Walter Block and Llewellyn H. Rockwell, eds. (Auburn, Ala.: Ludwig von Mises Institute,1988). The references that Professor Garrison appended to the original article are contained in the bibliography at the end of the book.

[2]译者注:驴桥定理(Pons asinorum)是欧几里得几何中的一个定理,它是《几何原本》中出现的较困难命题,是数学能力的一个门槛,也称之为“笨蛋的难关”引申为对能力或了解程度的关键测试,可以将了解和不了解的人区分开来。

[3] 译者注:窃取论点(question-begging)又名乞求论点、乞题,是指在论证时把不应该视为理所当然的命题预设为理所当然,这是一种不当预设的非形式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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