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做自由主义者?

Tom G. Palmer, “Why Be Libertarian?” in Why Liberty, ed. Tom G. Palmer (Ottawa: Jameson Books,2013)

熊越 译

why liberty
在一本名为《为何选择自由》的书里,我们理所当然应当单刀直入去深究,自由主义关于什么?以及为什么人们应当把自由作为社会秩序的原则?

在你的生活之中,你百分之百会表现得像个自由主义者。你或许会问,什么叫“表现得像个自由主义者”。这并不复杂。别人的行为让你不高兴的时候,你并不会揍他们。你不会抢走他们的物品。你并不会对他们说谎,骗走他们的财物,或者对他们耍诈,你也不会故意引导他们把车开到桥下。你并不是那种人。

你尊重他人。你尊重他们的权利。有人口出狂言时,你也许会想在他脸上来一下,但你更好的判断占了上风,你只是走开,或者用言语回应。你是个文明人。

恭喜。你已深谙自由主义的基本原则。在尊重他人自由和权利的同时,你过着自己的生活,行使着自己的自由。你像一个自由主义者那样行事。

自由主义者们信奉自愿原则,而非武力。而更可能的是,你确实在和他人的日常交往中遵循着这一原则。

且慢,自由主义难道不是一种政治哲学,一系列关于政府和政策的观点么?是的。那么,它为什么不是植根于政府应该做什么,而是个人应该做什么?啊,这就要谈到自由主义和其他政治观点的区别了。自由主义者们并不相信政府有魔力。政府也是由人组成的。他们和我们一样。并不存在拥有超常才干、智慧或力量而胜于人民的特殊人种(国王、皇帝、奇才、麦琪[1]、总统、立委或总理)。统治者,即便是民主选举出的统治者,也并不比普通人更“热心公益”,有时甚至还远不如普通人。并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比普通人更能明辨是非。他们就和我们一样。

再等等,政治统治者们的确在行使他人所没有的权力。他们行使权力去逮捕人,去发动战争并杀人,去判定别人能读或不能读什么,可否及如何崇拜上帝,他们可以和谁结婚,可以或不可以吃、喝、抽什么,可以或不可以以什么谋生,居住在哪里,必须去哪里上学,是否可以旅行,可以为他人提供什么样的商品和服务以及应当收取什么样的价格,不胜枚举。他们当然行使着我们其余人没有的权力。

的确如此。他们使用武力,他们这样做是理所当然——这正是政府和其他机构的区别所在。但他们并不比我们其余人更有感知、洞察和遇见的能力,也并不比普通人拥有更高或更严的对错标准。有的人或许比普通人聪明一些,另一些可能甚至不如别人聪明,但并没有证据表明,他们真的胜过其他人类,以至于应当作为我们的天然主人而凌驾于我们之上。

为什么他们使用武力,而我们其他人在和别人打交道时依靠自愿劝说?政治权力的拥有者绝非天使或神明,那么为什么他们声称有权使用权力,而我们之中却无人可以声称有权使用这一权力呢?我们为什么屈服于他们的武力之下?如果我无权冲进你家来告诉你应该吃什么,或者应该抽什么,或者什么时候该去睡觉,或者和谁睡,为什么一个政客,或者一个官僚,或者一个陆军将军,或者一个国王,或者一个州长有权如此?

我们同意被强制了吗?

但是先等等,我们就是政府,不是吗?至少,在一个民主国家里,一些聪明的哲学家(如让-雅克·卢梭)认为,我们同意政府让我们去做或不要做的事情。政府贯彻人民的“公意”,而这意味着它执行的正是我们自己的意志。所以当政府使用武力对付我们的时候,它只是通过让我们遵循我们自己的意志,来迫使我们自由,而并非我们过去认为的那样。正如卢梭在其极具影响的《社会契约论》一书中所宣称的那样,“公意总是正当的,并趋于公共的善;但它并不是说民众的商议总是同等正确的……在众意【全部个体想要的】和公意之间,总是会有很大的区别。”

卢梭在其理论中,结合了强迫和自由,因为,正如他认为,“拒绝遵守公意的人,将被全体人限制这样做,这意味着他不过是被迫得到自由。”毕竟,你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除非国家已经帮你决定好了,所以当你认为自己想要做点什么,却被警察阻止和囚禁的时候,你正达到自由。你被蒙蔽了,以致于认为自己想要违抗国家,而警察不过是帮助你选择你真正想要,但出于迟钝、无知、愚蠢或无能而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

现在这可能变得过于形而上学了,所以让我们往回退一点,思考一下多数统治的拥护者们宣称的东西。通过某种方法(选举或者一些别的程序),我们产生了“人民意志”,即便一些人们可能并不同意(至少在选举中输掉的一方并不同意多数)。这些人将被迫和大多数一致,比如说,不能消费酒精或大麻,或者放弃他们的钱去付给他们反对的东西,比如对外战争或者给权势经济利益的补贴。大多数投票给禁止X或者要求Y的法律,或者承诺禁止X或者要求Y的候选人,所以现在我们知道了“人民意志”。如果有人依然要喝啤酒,或抽大麻,或隐藏自己的收入,他就在以某种方式违背自己同意过的人民意志。让我们再展开一点。

比方说,一个禁酒主义的法令得以通过生效,而你投的是禁酒主义的法令或候选人。有人会说,你同意了被这个结果所约束。而如果你投的是禁酒主义法令的反对票或者一位反禁酒主义候选人呢?那么,他们会补充到,你参与了做出决定的程序,所以你同意了被这个结果所约束。而如果你没有投票,或者甚至对此毫无意见呢?那好,他们会补充到,你现在当然不得抱怨,因为你通过不投票而丧失了自己影响结果的机会!英国自由主义者赫伯特·斯宾塞在很早以前便观察了此类争论,“说来也奇怪,似乎不管他怎么做,他都表达了自己的同意——无论他赞成、反对还是保持中立!这是一个颇为拙劣的教条。”的确,拙劣。如果不管你实际上说什么或做什么,你总是“同意”的话,那么“同意”一词就什么也表示不了,因为它既表示“不同意”,也表示“同意”。这样的话,一个字已经毫无意义。

事实是,那些因为在自己房子里吸食大麻而被捕的人,并没有在任何意义上“同意”被逮捕。这就是为什么警察要携带棍棒和枪支——用暴力来威胁人。

但也许人民把这些权力授予了政府,所以如果人民可以选择不吸食大麻,那么他们可以选择逮捕自己。但如果你并无权携枪破门而入拽出你的邻居将其关入牢笼,力怎么能把这个权力授予他人呢?所以我们回到了这一神奇的声明,你抽大麻的邻居授权了逮捕自己,不论他们表达出何种意见,或者表现如何。

但也许,只要活在一个国家里就意味着你已经同意了政府对你的所有要求。毕竟,如果你进了我的房子,就一定会同意遵守我的规定。但是,一个“国家”和“我的房子”不太一样。我拥有我的房子,但我并不“拥有”我的国家。国家是由许许多多的人组成的,他们对如何过自己的日子有着自己的主见。而他们并不属于我。这是成熟的人真正最重要的认识:其他人不属于我。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作为一个成熟的人,你得理解这一点并将其反映在你的行动上。你不能闯入别人的家,告诉他们如何生活。你不能偷他们的物品,就算你认为自己对其有更好的用途。你不能击打、暴揍、猛刺或射杀人,即便他们在最重要的事项上不同意你。

所以,如果你已经表现得像个自由主义者,或许你应当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

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意味着再不伤害其他人的权利,即以顾及他人的方式去尊重司法规则,同样也意味着在精神上武装自己,去理解人们拥有权利意味着什么,权利如何创造出和平的社会合作之基础。它意味着不仅为自己的自由,也为别人的自由挺身而出。一位伟大的巴西思想家,把自己的终生都奉献给了禁止可以想象的最违背自由的事:奴隶制。他的名字是霍阿金·那布科(Joaquim Nabuco),他道出了指引他人生的自由主义信条:

教育你的孩子,教育自己,热爱他人的自由,因为只有这样你自己的自由才不会是来自命运的无偿礼物。你会意识到它的价值,并拥有捍卫它的勇气。

成为一位自由主义者意味着心系每个人的自由。这意味着,即便我们无法同意他人的言行,也得尊重他们的权利。这意味着,不管是在自由企业和交换的“资本主义”世界,还是在科学、慈善、艺术、爱情、友谊,还是在任何由自愿合作规则所构成的他人努力中,不再使用武力,而是完全通过自愿和和平的行动追求自己的目标,不论这些目标是个人幸福,还是人类生存状况的改善,还是知识,还是所有这些,或别的一些东西。

怀疑权力与权威

成为一名自由主义者意味着理解只有权力受到限制,权利才会安全。权利要求法治。英国激进哲学家与社会学家约翰·洛克帮助为现代世界奠定了基础。他极力反对那些认为统治者应该行使无限权力的“专制”鼓吹者。他们替绝对权力辩护,讽刺说允许人们“自由”就意味着每人只会做自己“愿意”的事情,也就是他们倾向做的事,纯属心血来潮,而不顾后果或他人的权利。

洛克回应道,自由的一方追求的是,“一种在他所处的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处置和指挥(如他所列的那样)自己的人身、行动、所有物以及自己全部财产的自由;并在其中不服从于他人的专断意志,而是自由遵循自己的意志。”一个人只要尊重他人同等的权利,就有权利用他自己的东西做任何他选择的事——自由遵循自己的意志,而不是听命于他人。

哲学家迈克·胡梅尔(Michael Huemer)用他所谓的“常识道德”为自由主义提供了基础。它由三个要素构成:“互不侵犯原则”,禁止个人攻击、杀害、偷盗或欺骗他人;“对政府强制本质的认识……理由是针对那些违抗国家者的可信武力威胁”;和“对政治权威的怀疑……对任何非政府的个人或组织不应该做的东西,国家也不应该做”正如他所指出的,“正是权威的概念,形成了自由主义和其他政治哲学之间争论的真正所在。”

自由、繁荣与秩序

成为一名自由主义者意味着理解财富不是政客下达命令;而是由自由的人基于对他人财产权(即权利)的尊重,一同工作、投资、创造、储蓄、投资、购买及销售所创造出来的。“财产”并不像今天人们所用的那样仅仅局限于“我的物品”,而是用洛克的名言来说,包括对“生命、自由和财产”的权利。正如美国宪法的主要作者詹姆斯·麦迪逊所说,“可以说一个人对他的财产拥有权利,也可以说他在他的权利中有财产。”

爱与亲情或许足以使小团体进行和平有效的合作,但自由主义者明白,若要在素未谋面的一大人群中建立和平与合作,这还远远不够。自由主义者笃信法治,这意味着规则适用于每一个人,而不会被林林总总的当权者偏好所左右。设立自由社会的规则并非为了使这样那样的个人或团体受益;这些规则尊重每个人的权利,不分性别、肤色、宗教、语言、家庭或其他外在特征。

财产权规则是陌生人之间自愿合作的最重要基础之一。财产权并不仅是你能握在手上的东西;它是权利和义务的复杂关系,互不相识的人可以用它来指导自己的行动,并允许他们和平共处,在企业和社团中合作,并为了共同利益而交易,因为他们知道每一个提高自己处境的可能行动的底线——什么是我的,什么是你的。经过良好定义、法律上安全、可转移的财产权形成了自愿合作、广泛繁荣、进步与和平的基础。这不仅包括你可以握在手里或是站在上面的东西,还包括复杂企业的股票,这些企业生产任何数不胜数的物品,无论是药品还是飞机还是在冬天送上你餐桌的菠萝。

自由主义法学教授理查德·爱泼斯坦(Richard Epstein)把他最好的书之一命名为《复杂世界的简单规则》。这一标题精辟地抓住了他的主题,无需复杂的规则来产生形式复杂的秩序。简单的规则就可以了。事实上,简单、易懂、稳定的规则往往会产生秩序,而复杂、费解、易变的规则往往产生混乱。

良好定义过的财产和就互相同意的条款进行交易的权利使得不依靠强制的大规模合作成为可能。比起强制性指示或命令的社会,自由市场表现出更多而非更少的秩序与远见。比起曾经被人设计出来的所有五年计划或经济干预,市场的自发秩序要抽象、复杂和有远见得多。像价格(人们能自由交换是便会出现)这样的机制,能帮助把资源引导至对它们估值最高的用途,而不需授予一个官僚机构强制的权力。事实上,强制实施的“计划”是计划的反面;它是对包含在自由发展的社会制度之中的计划协调持续过程的破坏。

秩序从安全享有自己权利的人们的自由交流中自发出现。这不仅适用于经济秩序,也同样适用于语言、社会习俗、风俗、科学,甚至是流行时尚这样的领域。使用武力来试图使这些领域中的一个或者全部屈服于统治者、独裁者、总统、委员会、立法机构或官僚的专断意志,便是以混乱代替秩序,武力代替自由,纷争代替和谐。

自由主义者信奉并努力达成一个和平的世界,在其中每个人的权利和每一个独特的人都受到认可和尊重,在这样的世界中广泛的共同繁荣是自愿合作所产生的,这样的合作基于一个保护权利并促进相互有益交换的法律体系。自由主义者信奉并努力达成对权力的限制,使迄今为止的专断权力服从于法治,让各种暴力得到限制和最小化。自由主义者信奉并挺身捍卫一个人以他选择的任何方式去思考、工作、行动的自由,只要他尊重他人的同等自由。自由主义者信奉并努力追求这样一个世界,在其中每个人都能自由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无需征求其他任何人的许可去达成、行动、生活。

所以……为什么要成为一名自由主义者?

为什么要成为一名自由主义者?也许说起来轻巧,但合情合理的回应是,为什么不呢?正如举证的责任是在指控别人犯罪的那个人,而不是被指控者身上,举证的责任在否认他人自由的人身上,而不再行使自由的人身上。想要唱一首歌或者烤一个蛋糕的人,无需从乞求世界上其他所有人对唱歌或焙烤的同意才开始。她或他也无需反驳反对唱歌或焙烤的所有可能原因。如果她被禁止唱歌或焙烤,寻求禁止的人应当对为什么不应该允许她这样做提供充足的理由。举证的责任在禁止方。而这也许会是一个可以满足的责任,例如,如果歌声如此之大,以至于会让他人无法入睡,或者焙烤会产生如此多的火花,可能烧毁邻居的家。这些都将是禁止唱歌或焙烤的很好理由。然而,该假定是为了自由,而非为了行使权力去限制自由。

自由主义者是相信自由假定的人。有了这样的简单假定,在实践上实现时,便有了一个这样的世界:不同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实现自己想要的幸福,人们可以为了共同利益自由交易,大家用文字而不是棍棒来解决分歧。这不会是一个完美世界,但这会是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世界。

[1]译者注:指圣婴基督出生时来自东方送礼的三贤人,载于《圣经·马太福音》第二章第一节和第七至第十三节。据称,Magi就是拜火教祭祀或神职人员的称呼,类似于基督教中的神父、牧师或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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